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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乌托邦的倒掉 ——解读《Psycho-Pass》与《自新世界》的反乌托邦精神
2013年05月18日 , 自新世界 评论数 1

论乌托邦的倒掉

——解读《Psycho-Pass》与《自新世界》的反乌托邦精神

ACG——反乌托邦载体的现代形式

乌托邦(utopia)这个词,来源于莫尔的作品《乌托邦》(虽然原名是《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书》),原本只是一个理想中的小岛的名字,在希腊语当中,”u”指“不”,topia意为地方,而英语读音的utopia,又和Eutopia同音,在希腊语中,”Eu”意为“好”。从语源可以看出,乌托邦指的是对尚不存在、而又十分美好的事物的追求,既是一种类似空想的脑补,又蕴含着人类对于未来的期盼。
ACG,首先作为成熟的消费艺术形式,自然不可能忽略乌托邦这种可以说伴随着人类发展而一直存在的创作题材;其次,ACG毕竟是脱离了三次元现实束缚的艺术载体,其幻想的深度与广度都与传统艺术载体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说,每部ACG作品都塑造了一个乌托邦。无论是IS那种YY味道很浓的不知道为啥就成名作之壁的后宫作品,还是《命运石之门》这样带些科幻意味的作品,就算是《欢迎加入NHK!》这种现实味很浓的脱宅作,有了小岬这样理想性的角色就业在一定意义上仍旧是一种乌托邦。

那么,为何美好的乌托邦会被异化为反乌托邦呢?
在乌托邦的经典著作柏拉图的《理想国》和莫尔的《乌托邦》中,都描绘了一种高度控制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人们改变了他们的行为,或者说由于强加于他们的约束迫使他们改变了他们的行为方式以达到某种整体的稳固。”这种乌托邦规划了社会制度、思想观念、道德标准和日常生活和行为的方方面面,精确而又事无巨细,体现了社会非自由和反人性的一面。乌托邦的这些局限导致了实践的失误、失败,削弱了乌托邦的影响,也为反乌托邦主义的出现埋下伏笔。
另外,二十世纪工业革命所导致的近代工业文明的发展不但使人类的生活状况起到了根本的改变,同时也异化了理性的精神。理性精神被异化为只注重工具理性和科技理性,个人沦为国家和集体的附庸,这一切使人类进入了一个信仰全面危机的时代。人们在质疑和反叛这种理性所构筑起来的社会精神的同时,也质疑由于高度的社会制度化所带来的僵化和教条。这直接引起西方近代理性主义文化价值观的反叛,出现了反传统文化、反教条主义的未来主义、表现主义、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非理性主义的思潮。
由此,大量的反乌托邦作品,比如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庄》与《1984》,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还有扎米亚京的《我们》纷纷涌现,对人类的理想社会形态提出了质疑。具有艺术魅力的ACG作品,很多也对于作品世界观提出了道德、情感、伦理上的质疑。而本文想讨论的反乌托邦精神,并不像广义的乌托邦那样包罗众多的ACG作品,本文将反乌托邦限定在社会结构层面上的反乌托邦,以期分析ACG作品的现实意义。

说到反乌托邦性质的ACG作品,很多人第一反应自然是《攻壳机动队》。攻壳在反乌托邦上达到的成就是无可非议的,无论是世界观的完整度还是戏剧冲突在社会层面上的深度探索都是上乘之作。本文不想献丑,于是选择了不久之前完结的两部典型反乌托邦作品《自新世界》与《Psycho-pass》来分析。

乌托邦社会的构建

《自新世界》——个人能力被扩大的社会

自新世界当中的神栖66町乍看起来在ACG作品中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社会,优美的村庄以及纯真的孩子使整个村子显得十分美好与普通。村子中建筑的形态也很容易令人联想起一个古老的,拥有超能力或是魔法的社会。在设定上确是如此,村中的人们都拥有“咒力”这样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可以根据自己的意识操纵来进行各种常人不可能的操作。即使是开头伏笔性的第一个PK综合症患者的影像也未能让我否定这个社会的美好。
以超能力者为社会基本构成的设定,无限扩大了社会个体的个人能力。这对于个人来说,的确是一个理想上的社会,能力超越了自身身体的限制,改变世界成了十分简单的一件事,尤其是对于中二期的观众来说,这点尤其诱人。

《Psycho-pass》——个人天赋被肯定、缺陷个体被及早防治的社会

乍一看《Psycho-pass》和《攻壳机动队》的设定非常相像,高度发达的网络,极其先进的科学技术,一个高科技执法团体。Psycho-pass中也确有通过网络搜查的例子。然而《攻壳机动队》当中网络型社会是一种分散性的社会,虽然有政府势力在其中暗暗作梗,但其社会结构大体上是无中心的拓扑结构,每个社会个体是松散的,这与当今互联网的基本结构十分相似。与此相反,《Psycho-pass》中的社会是高度中心化的,完全围绕着巫女系统而构建的。每个人的自我实现,乃至于生杀大权,都集中在巫女系统上。在这点上,《Psycho-pass》更像是那几部经典反乌托邦文学中的乌托邦社会,好比《1984》中以老大哥为中心的社会结构。
《Psycho-pass》的乌托邦性质是不言而喻的:撇开高度发达的科技水平不谈,巫女系统的才能判断就是一个非常理想性的社会功能。根据才能安排适合的工作,无疑是古今不得意人才的夙愿。而巫女系统另一项重要的作用,即是通过分布在各处的传感器,探测居民的犯罪指数(即Psycho-pass),从而将有犯罪可能性的人在犯罪之前及早从社会中剔除。表明上看,《Psycho-pass》的世界绝对是一个标准的乌托邦,居民在巫女系统的恩惠下,能根据自身才能自我实现,同时也能生活在大体上稳定的社会环境中。

乌托邦的异化

《自新世界》——个人能力被惧怕的世界

虽说人人拥有超能力的社会很诱人,但是在每个人的个人能力都能轻易杀死大量社会成员,或破坏社会基本构成的设定下,正常社会结构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有心理上的控制或者更强者的限制。在现实社会中,限制个人能力的拘束器是国家强制力;而在《自新世界》的背景下,人类的数量少之又少,而咒力的破坏力又大大高于防御功能,显然不能简单地使用暴力强制力来保证社会稳定,否则人类数量将会急剧减少。
针对这个情况,《自新世界》的人们给出的方案是愧死机构。修改DNA片段以完全禁止人类攻击同类,攻击同类并致死的将被自身力量杀死,并不需要大量的国家强制力,且此限制是可遗传、不可被修改的。这样的设置本身并不会产生过多的问题,纵使有,也只是在伦理上人类自我认知的冲突。然而再严密的防御总归有漏洞:《自新世界》中有两种人类会无视此DNA修改伤害到同类——业魔与恶鬼。业魔会不自觉地泄漏大量的咒力,从而极度扭曲周边的环境,在无法控制的状态下杀死同类;恶鬼则是富有极强攻击性而又不受愧死机构限制的人类的代称。
仅仅是为了防止这两种人的出现,新世界的人类便将这理想中的社会异化为极为恐怖的极权社会(至少对于17岁以下的人来说)。

心理暗示:催眠植入“真言”作为限制青少年施展咒力的手段,以在方便时随时夺去青少年的咒力。咒力在设定上看来是在一定年龄的时候自然拥有的,并不是真言所赐予的,真言是惧怕孩子们能力的大人们强行施加的枷锁。这似乎与在《美丽新世界》描写中被广泛利用的催眠与精神麻醉剂极其相似,只是自新世界的人类是限制孩子们的能力,美丽新世界的统治阶级是在限制人民的反抗意识。

缺陷个体销毁:相信大家都记得第一集就领便当的天野丽子、被暗示的早季姐姐的死亡,以及后来变成业魔而自杀的瞬。如果说瞬因咒力泄漏而被迫自杀是被逼无奈,那么天野丽子因咒力控制不佳而被处分与早季姐姐因近视而被处分在正常人看来则显得极端惨无人道。这种消除缺陷体的方式与《美丽新世界》中基因分拣的方式有相似之处,前者是无视缺陷者的生存权,仅是因为惧怕咒力控制不佳导致的无意伤害以及近视造成的愧死机构失效,后者是将基因缺陷者打入社会最下层,仅能从事最低等的工作,剥夺了缺陷者的自我实现权与选择权。

记忆修改:虽然说大家都记得天野丽子与瞬,然而故事主人公们显然是不记得的,早季虽然能勉强回忆起瞬,但并记不起脸,且似乎瞬的形象已经成为了早季内心的一个投射,应该是表明记忆被抹消后潜意识中留下的印象。滥用记忆操作,这毋庸置疑地剥夺了青少年的人权。
很明显地,自新世界的成人们为了自身的安全,对17岁以下少年的身心均施加了毫无人性的控制。这个世界对于孩子们来说,毋庸置疑是一个反乌托邦,也只有一班的学生被作为试验品而减少了洗脑的强度,从而能发现大部分的真相。

故事的副标题:对抗伪神,似乎讲的是主角一行人渐渐发现真相,对抗伪神式的社会制度的故事,然而化鼠的存在以及最后一话的惊人发言,则令人恍然大悟——这伪神乃是拥有咒力的人类。

从最终化鼠的呐喊以及后来的DNA比较得知,化鼠乃是没有咒力的人类,被有咒力的人强行改造成低等的鼠类生物以防止愧死机构给咒力拥有者带来的不利因素,且可以简单地使唤强大的劳动力。从一开始,对于正常人类,也就是化鼠来讲,这就不是一个乌托邦。化鼠们被随意屠杀,干着最低等的活,且称呼拥有咒力的人类“神”。作者极具想象力地将经典反乌托邦作品中统治阶级与底层劳动人民之间的阶级分野想象为人类与化鼠之间的物种分野,大大强调了此类乌托邦社会的畸形。观众之前一直是跟着主角的步伐,发现这个乌托邦社会种种令人发指的秘密,从而对于超能力乌托邦社会产生质疑,然而最后化鼠反抗人类失败使许多观众将化鼠投影为了自己这样的普通人类,深化了反乌托邦的悲剧性质。

《Psycho-pass》——纯理性主义的社会

巫女系统在给日本社会带来巨大益处的同时,其运作造成了一系列令人深思的伦理问题。
人才选定与分类歧视:无论是从女主同学对女主的羡慕,还是从头盔被发明后心理数值不正常的人们对正常人的疯狂报复来看,巫女系统判定才能的优点恰恰成为了它的缺点。当各人的才能没能被完全探明而数值化的时候,天分不足的人们可以相信勤奋能改变命运,恰如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给予非贵族的人群以机会跻身官场。然而巫女系统的出现破坏了天分不足的居民的希望,他们只能接受系统指定的工作。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种族隔离,通过才能和心理素质分拣人类,尽管似乎提高了社会的总体效率,却将先天不足的居民彻底划归成了“贱民”。和《美丽新世界》与《1984》相似,《Psycho-pass》的社会定死了居民的社会阶级,尽管巫女系统并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利益集团服务,但这样的乌托邦社会是两歧而不能自持的,必将如后来剧情所示,异化为反乌托邦。

纯理性主义衡量感情:巫女系统的另一项作用——判断居民犯罪的可能性,是以将居民心理负面因素反映出来的生理现象量化决定的。和测谎仪相似,巫女系统对于居民心理的判断受制于生理表现,也难免会出现像槙岛圣护这样的特异体质。然而细想发现,既然各人对于自身的负面心理外在表现并不相同,那么巫女系统便很容易出现误判或者误差。撇开这个不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想被巫女系统判断为Psycho-pass值超标就不能让自己的心理有波动,换而言之,居民愤怒、绝望之类带有排他性的情感被剥夺了。对于任何事情冷眼旁观成为了最好的自保手段,这就出现了头盔事件中冷眼旁观的人们。再者,外界的突然刺激无疑会大幅度改变个人的内心状态,在被人施以暴力的时候难免会产生负面情绪。正是由于这种纯理性的心理判断,造成了头盔事件中无比讽刺的一幕——巡查机器人警告被害人情绪不正常,而对正在施凶的犯人却熟视无睹。同时,槙岛圣护的免罪体质也使唯一的执法杀伤性武器——Dominator无效。编剧借船原雪被槙岛圣护在女主面前杀死的剧情强烈地强化了理性主义衡量犯罪与感性衡量犯罪的戏剧冲突。感性上非常明显的犯罪行为,在所谓纯理性的系统的判断下被认为是无罪的,这既充分反映了整个系统的漏洞及对这个乌托邦的彻底否定,又暗暗象征了编剧对理性主义社会的怀疑。

个人成为系统的附庸:许多反乌托邦作品中,乌托邦社会除了等级森严这一特点外,还有高度中心化、结构化的特征——人类不再作为独立个体存在,而是因乌托邦社会的高度社会性被异化为社会中的一个个零件。Psycho-pass的世界便是这种结构化的典型。同样是在头盔事件中,行凶者仅因为未持有管制武器且心理数值正常而被所有其他人认为是安全的,从而直接造成了行凶者的肆无忌惮。同样的,在工蜂生产基地中,总有一个人必须扮演众人的出气包,以降低整体心理压力。在这两个例子中,人类已经失去了其独立判断力,沦为依附为系统上的,仅仅提供本职服务的工具。高度专业化、产业化的社会自然可以提高社会整体效率,然而人类异化为机器系统的一部分,则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与许多高度中心化的反乌托邦社会一样,Psycho-pass中社会的中心——巫女系统本身,也是值得质疑的。《V字仇杀队》中元首苏特勒虽然被塑造为一个完美的形象,他却是以令人发指的手段坐上的元首交椅。Psycho-pass中的女巫系统,因设定在科幻背景下,从传统反乌托邦作品中恶人领袖中抽象出来,被描述为多个杀人魔的思维集合。因此,整个纯理性社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玩笑,整个系统是基于非理性主义——拥有俯视众生情感的杀人魔大脑的集合——建立的,然而这个系统却伪装为纯理性主义的机械,欺骗性地给予居民以主观上的公正。编剧在这里同时否定了纯理性社会与非理性社会,对于人类社会的走向提出了疑问和思考。

反乌托邦作品的现实意义

《自新世界》——人类的自大与自卑

自新世界中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生物,一开始给人的印象是因为异世界设定所致,而及潜入东京的剧情才发现,这些奇怪的生物乃人类泄漏的咒力所致。东京恶劣的情况不禁让人想起了《生化危机》。私以为咒力似乎就是影射着人类所掌握的科学力,人类为自己拥有的力量而无比自大,扭曲了环境,扭曲了无力量的人类。同时又无比惧怕自己的力量,不断残杀同类的幼体以防止过大力量造成的毁灭。这正印证着人类面临的困境——科学在被大规模滥用后对环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同时人类又在无比惧怕自己所制造的东西,比如核弹及生化武器。
值得注意的是,早季在完全知晓新世界的真相后,并没有打破这个社会结构,而是继续遵守着这样一个扭曲的社会规则。这是他们生存的必须。反乌托邦最大的悲剧性常常在于虽然知道乌托邦社会的种种漏洞,却无法轻易地改变这样的社会结构,因为改变意味着混乱,意味着可能的物种毁灭。

《Psycho-pass》——理性社会的异化

Psycho-pass的世界虽然被设定在未来,然而与现代社会有大量的相似点。
人类依附于机器:正如剧中泉宫寺丰久所说,人类在高科技的影响下或多或少地义体化了——人依附于网络、依附于手机与电脑。撇开网络成瘾者不谈,人类的大部分活动或多或少地依靠于网络,或者最简单的,依靠于发电机。在这种意义上,人类也成为了机器的一部分,离开了机器人类并不能以原有姿态生存。人类被工具理性和科技理性束缚于科技之上。这正与Psycho-pass中居民依附于巫女系统工作、生活、感觉甚至变化心情这样一种病态社会呈五十步与百步的关系。这本是赛博朋克的思想,在《攻壳机动队》中就被讨论得很多了。
人类依附于体制:在《肖申克的救赎》中注意到一个词“体制化”(“institutionalized”),虽然在原作中指囚犯在监狱中呆了过久时间之后对于外界生活的不适应,我认为用来形容当下的人类状态并不为过。与Psycho-pass中居民紧紧依附与巫女系统所指定的社会位置相似,当下的人类也被固定在所处的阶级上。若巫女系统崩溃,Psycho-pass居民将乱作一团,仅以头盔被批量生产后的社会大规模暴力事件为例,这也是为什么最终女主选择了维持巫女系统的统治;而若目前人类经济格局崩溃,势必造成大规模的暴乱。在一定意义上来说,人类被体制固定了,无论是在《Psycho-pass》中还是在现实社会中。

总结

乌托邦总是脱胎于现实社会,就如同ACG作品总要从生活真实提炼出艺术真实,ACG作品中的反乌托邦精神无疑给观众幻想的同时,反思幻想的局限性,从而得出人类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缺憾。这,也是ACG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所必须达到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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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御宅暴君 : 2013年05月31日21:52:21  -49楼 @回复 回复

    我拜讀你的文章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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